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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问答:爱国主义的阴暗面与法西斯主义一脉同门

发布时间:2016-07-27 15:15 来源:“psy-eyes”微信公众号 作者:唐映红

  问:为什么说爱国主义的阴暗面与法西斯主义一脉同门?

  答:近日,因为菲律宾发起的南海岛礁仲裁案的结果发布,互联网上掀起了高亢的爱国主义热潮。叫嚣抵制菲律宾水果,美国货的言论也甚嚣尘上。当然,也有些人坚持理性爱国,对网络上血脉贲张的“爱国主义” 颇不以为然。事实上,从心理学角度, 爱国是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天性;而爱国主义则不那么单纯,往往交织着太多负面的因素。正如无产阶级导师列宁说过:“每当一个国家的政治、经济出现重大危机的时候,爱国主义的破旗就有散发出臭味来。”, 爱国主义的阴暗面与法西斯主义,狭隘民族主义其实是一脉同门。

  之所以这么说,首先就要区分“爱国”和“爱国主义”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爱国主义是一种态度主张,它包含了相应的认知、情感和行为模式;而爱国作为一种情怀,它和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天性有关。在社会心理学里,只要把人群分为“我们”和“他们”,而无论这种区分是如何地粗鲁和无意义,甚至仅仅依靠抽签或抛硬币把人们分成两个群体:“我们”和“他们”;人们就会自动地出现 内群体偏好。其中,“我”所属的群体是内群体;“我”之外的群体是外群体。在心理学家泰弗尔(Henri Tajfel)曾经做的一个经典研究里面,他用随机方式将一群孩子分为两组,每个孩子都只知道自己属于哪个组,他们根本不知道其他还有谁跟自己一个组;也不知道其他任何一个孩子属于哪个组。即使在这样简约的条件下,孩子们仍然表现出顽强的内群体偏好。泰弗尔让孩子们给其他人分“点数”,点数可以在“游戏”结束后兑换奖品。这些点数只能分配给其他代号——孩子们根本不知道会分配给谁——,而不能分配给自己。反复实验的结果都显示了,孩子们会倾向于给抽象的“我们”的成员分配更多的“点数”,这种分配对自己没任何实际的好处,他也根本不知道分配给了谁,只知道某个被分配点数的代号是“我们”组的,或“他们”组的。

  这种内群体偏好就是所谓“爱国情怀”的心理学根源。我们对我们出生的故土、熟悉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在社会交往中标签化的国别命名中,我们与生俱来就有着天然的积极态度,它无需通过任何教育或灌输,自然而然就会从我们心底唤起对熟悉和归属的群体的热爱。

  当然,爱国主义作为一种态度主张,它是我们朴素爱国情怀的一种升华或提炼。在爱国主义的主张下,我们从他人对国家或民族的积极认同中获得同一性的满足,从群体中获得自尊的满足和提升。因此, 爱国或爱国主义符合人性的偏好;也给群体成员带来同一性和自尊的满足。

  但是,虽然爱国主义能朴素地满足我们每个人的社会同一性和自尊的需求,但自尊本身是具有阴暗面的。从心理学的界定来看,自尊是一个人对自己主观的价值评价。高自尊的人倾向于给自己积极评价;低自尊的人则往往给自己消极评价。 满足我们的自尊感是每个社会成员自我概念形成的核心。虽然高自尊相比于低自尊有更积极的意蕴,但不稳定的高自尊却同时也包含着消极的意蕴。例如,自恋的人往往有着极高的自尊,但他们容易对他人的威胁言行表现出很强的侵犯性:贬损、打压,甚至采用暴力方式应对;同时,激惹他们的所谓他人的威胁言行多半源自自恋者的错误知觉。通常地, 那些极端种族主义者、法西斯分子、恐怖组织成员或黑帮团伙,往往也同时具有高自尊;但他们的高自尊不稳定,表现或反映出自尊的阴暗面来。所以,在心理学里,简单地说“高自尊”未必就是对一个良好特质的评价;很多时候,用“积极自尊”来表达那种稳定的、较少侵犯性的高自尊。

  在德国影片《浪潮》中,日常生活最匮乏自尊感的蒂姆在“浪潮”运动宣布解散时枪击其他同学,并饮枪自尽,就最好地反映了这一点。

  爱国主义能够满足和提升社会成员的自尊感。正是因为群体有这个功能,所以人们把自己归属于某个群体,就能从这个群体的荣誉和成就中来提升自己的自尊感。特别地, 对那些在日常生活中自尊感匮乏的社会成员,他们甚至会沉溺在群体的氛围里,深陷其中。所谓集体主义的认同与爱国主义是同出一辙的。在德国影片《浪潮》(Die Welle)中,教师文格尔通过别出心裁的教学活动唤起了学生的集体认同感,其中日常生活最匮乏自尊感的蒂姆在“浪潮”运动宣布解散时枪击其他同学,并饮枪自尽,就最好地反映了这一点。 当社会成员从日常生活中不能正常地获得自尊感的满足,那么他们投身到群体性的运动中就能迅速提升他们的自尊感,但这种群体裹挟而起的自尊感不稳定且脆弱,更容易表现出自尊的阴暗面来:对他人或他群体的贬损、打压甚至暴力侵犯。 爱国主义是最容易滋生自尊阴暗面的一种思潮或运动。也因此塞缪尔·约翰逊说“爱国主义是流氓无赖最后的庇护所”(Patriotism is the last refuge of a scoundrel)。

  再举一个例子。2012年因为中日钓鱼岛争议而掀起的爱国主义浪潮中,发生在西安的砸车事件中把日系车主砸成重伤的乡村青年蔡洋就是一个生活中的事例。《南方周末》曾经对蔡洋的成长历程、日常生活做过一次专题报道,这个报道还获得了报社当年的新闻奖。蔡洋就是属于典型的在日常生活中严重匮乏自尊感,他家境贫寒,小学五年级就辍学,在城市里干着最底层的泥瓦工,他的自尊满足是通过网游和所谓的爱国主义灌输,例如,他所痴迷的国产抗日神剧。当城市周围掀起反日游行时,他的 自尊感就急剧膨胀。他肆无忌惮地去砸同胞的车,直到把车主砸成重伤。从心理学角度,蔡洋之所以痴迷抗日神剧,积极投身反日砸车运动,就因为这能满足和提升他的自尊感,但他通过爱国主义膨胀起来的高自尊并非是积极自尊,它是以自尊的阴暗面的方式表现出来的:贬损、打压、暴力侵犯他人。事实上,他压根就不知道钓鱼岛在什么位置,更遑论钓鱼岛问题的历史沿革。

  从心理学角度,蔡洋之所以痴迷抗日神剧,积极投身反日砸车运动,就因为这能满足和提升他的自尊感。

  或者,换句话说,如果把爱国当作是一种中性的情怀。那么,对于本身就是积极自尊的社会成员,爱国主义表现为积极自尊的一面;相对地,对于本身自尊感匮乏的社会成员,爱国主义更像是鸦片,它唤起的更容易是自尊的阴暗面。这种阴暗面与法西斯分子、极端种族主义者、恐怖组织成员所呈现的自尊阴暗面一脉同门。当年奉行纳粹主义的德国法西斯之所以在德国能够盛行一时,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心理根源就在于一战溃败使其国民自尊感丧失,而希特勒和他的同志们显著地提升了德国人的自尊感。当德国人的自尊感表现为对犹太人和斯拉夫人的贬损、打压和暴力侵犯时,显然这就是自尊的阴暗面。

  爱国主义相比于法西斯主义、极端种族主义和恐怖主义来说看起来要正面和高尚得多。后三者容易导致自尊的阴暗面不难理解,但爱国主义其实同样容易唤起自尊的阴暗面就不那么容易被人关注和理解。 不仅爱国主义,任何集体主义都可能导致自尊的阴暗面。

  历史学者@纪连海谈到,“中国将不惜一战。战争如若真的爆发,中国即使牺牲十亿人口,仍然是世界上人口第二多(仅比印度少)的大国;美国若死亡三亿的话,人口还剩几何?当今世界间大国的较量,还梦想着常规战争?那时,菲越会在哪里?”十分鲜明和形象的展现出某些人的爱国主义与法西斯主义实质上是一脉同门。

  就像在前面中讲到的,爱国情怀也好,集体情怀也好,它是源于我们每个人天性中的自然态度倾向。它不需要后天的灌输就能够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例如,日本在二战战败后,在美国的主导下,日本的教育长期以来实际上是“ 去爱国主义”的教育。但半个多世纪去爱国主义的教育成果不是日本人不爱日本,反而是他们更积极地爱自己的国家、社会和同胞。不仅如此,现在的日本社会尽管对华好感率跌至5%,但我有朋友近日在日本仍然可以感受到普通日本人的友好和相助。 日本教育的“去爱国主义”,去掉的是爱国主义中狭隘、自恋和阴暗的成分;去不掉的是根植在人性中对自己的国家、社会和故乡的自然眷恋。

  积极的爱国主义应当是根植在我们天性中对国家、社会和故乡的自然而然的眷恋,由衷地希望自己的国家、社会和故乡变得更好。 消极的爱国主义则根植在歪曲、贬损和敌视,甚至妖魔化其他国家基础上,对自己的国家和社会文过饰非,讳疾忌医;对其他国家和民族则以贬损、打压甚至侵犯相向。后一种爱国主义,不仅是塞缪尔·约翰逊所说的“ 流浪无赖的最后庇护所”;也是列宁说过的“每当一个国家的政治、经济出现重大危机的时候,爱国主义的破旗就又散发出臭味来。”

  其实,对我们普通人来说,爱自己的祖国无可厚非。但我们可以扪心自问一下,我们爱自己的国家,希望她能发展得越来越好,能不能同时不仇视日本、不仇视美国?这是评判我们的爱国主义到底是积极的爱国主义还是它的阴暗面。另一个评判标准则是问问我们自己, 爱祖国能提升我们的自尊感,但是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生活得有自尊感吗?前总理温家宝曾说过,让每一个人都能有尊严地生活。那么,爱国主义的氛围之外,我们生活得有尊严吗?如果, 日常生活我们的自尊感匮乏,那么爱国主义唤起我们的也更容易是自尊的阴暗面,而不是积极自尊。

【责任编辑:姜继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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